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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艷遇”昭蘇

2019-06-13 11:13 伊犁日報  

伊犁昭蘇之行,一路“艷遇”——大片大片的油菜花、香紫蘇、玫瑰花、薰衣草,遍地盛開,讓人隨時置身花海。看不完的香艷,讓我一路忍不住“拈花惹草”。

夜幕降臨草原,我在氈房里幸運地遇到了一位草原阿肯,當他抱著一把冬不拉唱著牧歌站在面前時,我覺得來昭蘇何其幸運,白天乘車穿行在草原花海,夜晚又要乘著阿肯歌聲的翅膀,隨他一起用耳朵去“看”草原。

這位哈薩克族男子,黑紅骨感的臉部輪廓,卷曲的頭發壓在高起的眉骨上,柔潤閃亮的眸子里充溢著熱辣辣的紅血絲,給人微醺的感覺,最讓人無法抵擋的是這樣一個渾身男子氣的草原漢子的歌聲,那可是哈薩克族人在草原的馬背上顛簸了幾百年的歌……

感謝上蒼,流淌的時間沒能帶走的金子,就在眼前閃亮。我用耳朵諦聽,我用喉嚨吟唱,冬不拉的聲音像加了環繞立體聲一樣,在氈房里回旋。那男子喝了幾杯馬奶酒以后,嗓音放大到了極致,那股聲浪沖擊著我,使我的身子搖撼,我禁不住躬身前傾,像一株被風吹彎的草,向著山坡傾倒。我恨不得用整個身心去占有那一刻的歌聲,我幾乎是把身子當作一塊海綿,去迎接那一陣陣蕩過的音樂潮,不,我是在抵擋,把身體變作一段堤壩,抵擋撲面而來的記憶之水。

我很快投降了,我的心被音符淋得濕漉漉的,我快要被歌手眼睛里折射出的一望無際的草原,被他歌聲中那奔騰的馬群、緩緩移動的羊群淹沒了。我感覺內心有一種潮潤從心底漫上來,漫上眼睛,漫上喉嚨,漫上身體。琴聲和歌聲澆灌著我,滲入我生命里那些記憶,歌聲里牧民遷徙的場景,綠汪汪的草甸子、搬家的駝隊馱著牧民和他們的家什慢悠悠地走過……

歌聲里的畫面與我記憶里的畫面交纏疊印在一起。歌聲中的時刻似曾有過,我肯定曾在這樣的歌聲和這樣的生活里長久地沉醉過,那是什么時候……且容我靜下來后,再慢慢回憶。而現在,我要在蒼穹下,在星空籠罩的草原,在牧民的氈房起舞,在這哈薩克族男子的琴聲里陶醉。

這是記憶里遙遠虛幻的一刻,也是近在眼前真實的一刻。我從江南來到遠在天邊的昭蘇草原,在這樣一個夜晚,在昭蘇的星空下,在牧民的氈房里,與這樣的歌聲,這樣的男子,這樣的生活再次相逢。

我撇下矜持,撇下一屋子人的眼光于不顧,我的情緒已經被冬不拉的琴聲震動得飽和了,我要告訴自己,我又回到了草原。我的身體感覺告訴我,我是那個小小的牧羊女,重新回到了馬背上,我要隨歌聲里的馬兒奔馳,我要隨歌聲里的愛情回到我出生的小村莊。我無法控制地和著歌聲起舞,隨著冬不拉的節拍搖擺著身體,像風中一株搖曳的花草。

男子的歌聲是有畫面的:

美麗的昭蘇,天馬的故鄉,油菜花和香紫蘇盛開的地方。

穿行在草原,天空很矮,山崖很高,云兒在左,雨兒在右,綠草在前,清風在后,羊兒在花叢里好似蜜蜂,馬兒在青草地上蝴蝶一樣飛翔,牛兒在白氈房旁靜臥,等待著擠奶的姑娘。這里的夏天很涼,奶茶很熱,哈薩克族人的目光很熱。山坡上鮮花為你開放,遼闊的草原,在天馬的蹄下,在馬背上,馱著你的瞭望。

牛在左邊,馬在右邊,羊在身旁,草原向著四面伸展。有一點點淺藍,有一點點玫紅,有一點點粉紫,有一點點鵝黃。空氣有一點點甜,還有一點點香,可以用鼻子聞,可以用舌頭嘗,吸一口像吸了蜜糖,清潤甘爽。

白云像是從滄海里滾滾而來,那是蒼天的絲帕,勾了金銀的鑲邊,晴也好,陰也好,厚重也好,輕盈也好,像牧羊姑娘的衣裙翻卷。上天多寵愛人間的花草,只要哪一陣風撒嬌,惹來一朵云,忍不住就會落下雨露,讓山坡像少女的胸脯,在雨水里發育灌漿。

……

我迷醉在歌聲里,仿佛與阿肯騎在馬背上,隨著冬不拉的節奏馳騁在草原。

我干脆把位置換到了阿肯身邊,在高高疊起來的被褥和粉紅色絲綢帳子形成的氈房拐角,我與他幾乎是相對盤膝而坐,那樣子,應該很像一對情侶。我激情澎湃地看著他的眼睛,他與我對視著,很堅定很熱烈很勇敢的神情,很豐富很坦率很深情的眼神,那都是我熟悉的,我熟悉他們的生活,他們曾是我的近鄰,陪伴我長大的哈薩克族男孩子,個個都有著他這樣的神態。

小時候的哈薩克族鄰居哈利克拜家,有一群高頭大馬的兒子,皮膚黑紅,輪廓硬朗,他們個個都放羊,我也跟著他們去放羊。放羊回來,羊進了羊圈,我進了他們家喝奶茶吃馕。

哈利克拜每次都會說:“你跟我兒子一起放羊,喝我們家的奶茶、吃我們家的馕,馕和奶茶都認識你啦,長大了要嫁給我兒子做媳婦。”

夏天轉場去夏牧場騎馬放羊住氈房,冬天回冬窩子打野雞、野兔、野狐貍。這就是我十歲以前,暑假和寒假的哈薩克生活。

哈利克拜頭戴狐貍皮帽子,領著他勇猛的兒子們手里拎著野兔、野雞,把獵到的狐貍像戴毛皮領子一樣掛在脖子上,獵狗很驕傲地跟在他們身邊,我深一腳淺一腳在雪地里尾隨。

坐在哈利克拜家的火爐邊,等著野兔、野雞下鍋的工夫,我看著獵手們一個個脫下腳上的皮窩子,倒掉皮窩子里的雪碴子,散開一層層裹在腳上用來保暖的纏布。皮窩子里的雪融化了,纏布在火爐的烘烤下冒著熱氣。我熟悉纏布在火爐烘烤下散發的雪野的味道,我熟悉他們從冬到夏的生活,好像他們是我的哥哥,或者他們是我未來的男人。

這一夜,星空很低,星星很矮,矮得仿佛伸手可及。抬頭時大顆大顆星星像鉆石一樣,隨時會從頭頂砸下來。那一夜的星星就在氈房頂上,聽阿肯徹夜放歌。客人們一個個地走出氈房去看星星,留下我和阿肯對面坐著,一個彈唱,一個傾聽,像是地老天荒的一對愛情男女。氈房門口的哈薩克族主婦,一碗接一碗地倒奶茶,倒累了打起了瞌睡。

我毫無睡意,我不愿錯過今夜,就像不愿錯過上天賜給我的那一個跟哈薩克族人為鄰的童年。所有在座的客人里,我自覺是最懂阿肯歌聲的人。那些歌,我在鄰居家女孩的婚禮上聽過,鄰居家的男孩彈著冬不拉教過我,那時候,九歲的我信誓旦旦長大了一定嫁給他,其實就為了學會他唱的歌。我曾經抗拒成為他的妻子,抗拒騎馬牧羊的日子。現在,我跟著阿肯哼唱那些音調和詞句,我把眼前這個草原男人想象成童年鄰居家的男孩。冬不拉在他終年持牧羊鞭的手中是會說話的,會說話的還有他的眼睛。男子的目光像小時候鄰居家的男孩那樣,很深入地探尋我沒有抵達的未來,我不知道他從我眼中看到了什么,他看到了我曾經失落的夢嗎?

這一夜,我最羨慕的是那個在氈房門口的主婦,今夜我遺憾自己只是草原的過客,而她將留在這里,與歌聲和草原永久相伴。她默默地聽著阿肯的歌聲,默默地端茶遞碗,我體驗到了她對這一份古老生活深深的滿足感。她身后是無邊的草甸子,她頭頂是鑲滿鉆石的星空,她的面前是硬骨頭的漢子,還有他柔情的歌聲。游牧草原的哈薩克民族,他們的生活都在這迷人的歌聲里,哈薩克族人的歌聲,就是從他們喉嚨里打開的生活畫卷,混合著酥油、奶茶和馬奶酒的清香。

這一夜,我隔著四十年歲月,重回童年,迎著阿肯深邃的目光,用身心感應冬不拉熱烈的節奏。我曾經失落的生活,與這個草原男子現在的生活,來了一次無縫對接,那是一段曾被我丟棄的生活,現在看來卻是世間最美的生活,感謝他一直替我在過我沒有能過完整中途退場的這份游牧生活。

阿肯徹夜放歌在草原氈房,我枕著歌聲整夜未眠,歌聲里,我依稀看到了后半生成為另一個自我的可能……感謝神奇的昭蘇,感謝那些久遠的草原牧歌,把我送回了自然,送回了童年。

后半生,我只想躲進草原村莊騎馬牧羊。四十年前被我中斷的生活,四十年后變成了我最想要的生活,它以晝出則四野鮮花、遍地牛羊,夜歸則冬不拉加阿肯彈唱的方式,重新呈現在我面前,讓我心生向往。(帕蒂古麗)

(作者出生于新疆沙灣、定居浙江余姚,出版長篇小說《百年血脈》、散文集《隱秘的故鄉》《跟羊兒分享的秘密》等。)

責任編輯:張東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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